【六十一】

他依稀記得那些和方越衡在一起的日子。

那些日子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，他都感謝一切。是四年前那個清冷的雨天，將他帶到了方越衡的身邊。

他陷入泥土的那一刻，以為自己快要死了，他連翅膀都張不開。是方越衡小心翼翼將他拾起，帶他回了方府。

給了他一個最溫暖的家。

顧清明在落雪山不止一次想過。要是那個時候待在徐州，跟方越衡撒嬌說不想回去，亦或是跟他說自己身體不舒服，只想留在徐州，那這一切是不是會發生什麽其他的變化？

不，也許會更加難受。那樣他只會越來越離不開方越衡。現在這樣，他好歹還能存個念想，將人放在心中。

耳邊一遍遍傳來夜塵和青鶴道長的聲音，顧清明的眼神迷茫，他看著黯淡無光的天空。

夜空中的連一顆星星都沒有。他一直記得徐州的星星是最亮的，因為這裏屬於北方最暖和的地方，哪怕是冬天，雪水化開，叮叮咚咚的從假山上流下來，發出悅耳的聲音。

那時候如果陽光還挺溫暖的，方越衡便會把顧清明從床褥中扯起來，低聲哄幾句，說要不要去外面曬曬太陽。

顧清明一般都是微微搖搖頭，他可不想在大冬天離開溫熱的被窩，他會被肅殺的冬風凍壞的，於是顧清明便貼著方越衡的胸膛，囁喏道：“不問，外面太冷了，不想出去。”

“不冷啊，我剛剛出去打了水，外面的溫度剛剛好，陽光也很溫暖，一點兒風都沒有。”

方越衡擡起手指探了探他的額頭，想試試看他有沒有發燒。

畢竟昨晚的時候，他感覺到顧清明將被子踢開了，冬天的夜裏涼得徹底，他趕緊給顧清明蓋好。

然而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，方越衡才發現一切都是沒用，顧清明的被子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。

“我感覺自己發熱了……”顧清明嘟嘟囔囔著低著頭，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。

“誰讓你這個小傻子昨晚不好好蓋被子，能不發熱嗎。”方越衡用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尖，“剛剛用手試了試你額頭的溫度，我感覺沒太大問題，如果你覺得不舒服的話，我叫郎中來給你看看，這樣總行了吧。”

“呃……”

“好了，快點穿好衣服，我們去外面看看。”方越衡把他強行拖出被子外面，又撿起地上的衣裳。

拿起來看了看，覺得好像也不能再穿了，便道：“我去偏房給你找幾件衣服，你在這等我，不要去別的地方。”

“好。”顧清明無聊便答應著了，聽見方越衡吱呀一聲關上房門的聲音，他又立刻回到了床上，打算再睡個回籠覺。

剛枕上枕頭，顧清明忽然感覺自己被什麽東西給硌了一下。

“什麽東西啊……”顧清明揉了揉自己的耳朵，擡起側臉，小聲嘀咕道。

他把手指伸進枕頭下細細摸索了一番，恍惚間好像觸碰到一個小盒子——

“這是什麽……”顧清明疑惑的看了看，盒身上面翻刻著雲紋，盒裏面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清香，他用指尖輕輕將盒蓋翹起來，看見裏面像是玉膏一樣的固體。

“呃……”顧清明正呆呆的看著這個東西，他總覺得這東西他好像在哪裏見過，而且抹到手上涼嗖嗖的感覺，讓他莫名熟悉。

正想著，房間的那扇門又吱呀一聲被打開了，方越衡手上拿著顧清明的衣裳，是一件月牙白色的棉衣，上面繡著一枝淡綠色的竹子，倒頗有「萬枝朝露學瀟湘，杳霭孤亭白石涼」的感覺。

“越衡？”顧清明試著叫了一聲。

“嗯。”方越衡拿著衣服走到顧清明的床邊，看著他手上拿著不知道什麽東西——現下被他緊緊攥到手裏，方越衡低垂著眼簾看他，“你在幹什麽呢。”

“啊，我在枕頭裏看見了一個小盒子，裏面好像裝了什麽藥膏，摸上去涼嗖嗖的。”顧清明囁喏道。

“你再想想？”方越衡笑了，把衣服放在一旁，重新坐回他身邊，攬過他的肩膀悄悄在他耳邊說道。

“呃……”顧清明困惑的搖搖頭。

“用來止痛的。”方越衡一把摟抱住他，在他耳邊低沈著聲音講道，灼熱的氣息噴灑在顧清明的耳側。

頓時惹紅了他大半的臉頰，他還有些疑惑不懂，方越衡便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，說道：“疼不疼？”

“不疼。”顧清明老實的回答道。

“為什麽不疼啊？”方越衡似乎有意逗他，便順著他的話繼續講道。

“因為你捏的不用力啊。”顧清明笑嘻嘻趴在他的身上。

“難道不是因為抹了藥就不痛了？”方越衡若有所思的按了一把他的腰側，弄得顧清明立刻紅著臉哎呦了一聲，“痛痛痛……你別按這裏啊。”

“你不是不痛嗎。”方越衡這下手上的勁也松了，一下下給顧清明按摩，又面帶好笑的表情問道：“你想想看，昨晚我用什麽給你……”

忽然，一只皙白的手指捂住了方越衡的嘴，顧清明臉霎時紅了大半，他明顯已經想起來這塊散發著香甜氣味的藥膏是做什麽的了，怪不得他覺得這麽熟悉，原來是因為那東西曾經被自己抹過……

“你幹什麽啊，我要被你捂得喘不過來氣了。”方越衡笑著抓過他的手指，放在嘴邊親了兩下，才繼續說道：“那個藥用著很好，昨晚做完後在你睡著時我就給你擦上了，今天看著你也不疼，以後可以多從別家那裏買一些……”

“你說這些幹什麽啊，我不用了不用了……”顧清明最不喜歡方越衡這樣子跟他開玩笑。

因為他臉皮太薄了，搞得他總是很不好意思，所以一旦方越衡跟他這樣子鬧，他就恨不得把被子掀開趕緊鉆進去。

“跟你開玩笑呢，乖，別在裏面悶壞了。”方越衡摸了摸他的頭發，把他從被窩裏拽出來。

“好了，你快別躺在這裏了，等晚點我帶你出去，現在先換上衣裳行不行？”

“那你出去。”顧清明把自己的半張臉捂在被窩裏。

“那我出去，你快點換好衣服啊。”方越衡點了點頭，又說道：“對了，如果你今天表現好的話，我晚上帶你去看一個好東西。”

“好東西？”顧清明一聽這話，即刻來了精神，坐起了身子說道：“你要給我看什麽東西啊。”

“你聽話才帶你看。”方越衡擡著深沈的眸子，笑著對顧清明說道。

顧清明冷哼一聲，心裏想的卻是，我明明一直都很聽話。

是夜……

今晚下了一場雪，雪花飄落在窗臺處，印上了一層層潔白的綢布似的雪。

顧清明在門口站著，他披了一件淡藍色的鬥篷，手上提著一個大紅色的紅燈籠，上面用水彩畫出了幾只飛舞的靈燕——這是顧清明撒潑打滾找方越衡求來的。

畢竟方越衡實在是有些太寵顧清明了，不管他做什麽，都會無條件的同意。

所以這只燈籠對他來說更是不足掛齒的一件小事，能給顧清明他自然要給。

這天晚上顧清明就在門口等著方越衡，方越衡今天在判官府辦事，所以可能要晚些回來，於是他便在自己的門前提著紅燈籠等他。

以前雪下的大的時候，地上的雪花都可以映出光亮，連燈籠都不用打。

但是今天不知道為什麽，天氣總是陰沈的不行，所以他便提著燈籠在這裏等方越衡。

天空中的雪花飄飄灑灑的，顧清明擡頭看著天空，總覺得周身有些寒冷。

可能是他最近靈氣聚集的不夠，所以才會有畏寒的感覺。顧清明縮了縮自己的肩膀，又伸了伸腦袋，往門外看。

方越衡以前總是坐著馬車來到方府門前，即便是不趕去正堂，他一定會來到顧清明住的這個偏房看一看，只是今日的顧清明在原地等了很久都沒有看見方越衡的馬車趕過來。

“好困，越衡，你什麽時候回來……”顧清明慢慢靠在柱子上，從圓滑的柱子上面滑到雪地上，那個紅色的大燈籠滾到一旁，轉了幾個圈，最後停在了臺階下。

方越衡緊趕慢趕，才從判官府趕回自己的府中，他還來不及讓別人扶著他下馬車，就急急忙忙跳下馬車，進了府宅就開始叫顧清明的名字。

一聲聲清明叫的十分焦急，他今天回來晚了，他怕顧清明等他太久會生氣。

而且他也說了，如果顧清明他今天聽話，那他便會帶著他去看什麽好東西。如果他此刻說話不算數，會不會讓顧清明對他不高興吧。

方越衡這般想著，又趕緊去了偏殿。剛剛跟老李踏進屋子，就看見顧清明一個人躺倒在門前的石椅上，一副沒精打采的模樣。

方越衡不知怎麽回事，連忙奔過去，看著地上滾落的紅燈籠，還以為除了什麽差錯，連忙用手拍醒顧清明，在他耳邊一遍遍叫道：“清明，清明？你怎麽了，是生病了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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